Millennium Mambo

刚看完《千禧曼波》。

有点不得劲。

其实在看的过程中，就已经不太舒服了。甚至有好几次，我需要把电影暂停下来，缓一缓才能继续看。

这倒不是因为电影拍得不好。

恰恰相反，我觉得它拍得很好。

我很喜欢它的构图、颜色和配乐。尤其是那些带着霓虹灯光的镜头，颜色很漂亮，音乐也非常有感觉。

还有舒淇。

舒淇真的很好看。声音也很好听。

有时候甚至觉得，就算什么都不发生，只是让她待在镜头里面，我也愿意继续看一会儿。

但这不代表我觉得电影里的画面都是美好的。

我觉得这里需要区分一下。

电影的视觉语言很漂亮，不代表它所呈现的生活也很漂亮。

《千禧曼波》里有很多我觉得很不美好的画面。狭小而混乱的房间，糟糕的生活习惯，吸毒、争吵、猜忌，以及那些几乎没有尽头的拉扯。

这些东西本来就很难有什么美感。

导演似乎也没有刻意去美化它们。

只是即便如此，他依然能够用很出色的摄影、色彩和音乐把它们呈现出来。

所以我喜欢它的艺术表达，却很不喜欢它表达的那些东西。

这大概就是我看完以后一直觉得别扭的原因之一。

我真的很讨厌电影里那种生活状态。

倒不是说我要求电影里的人必须积极向上，或者每个人都应该有明确的人生规划。

我也喜欢喝酒，喜欢出去玩，偶尔什么都不想干。甚至有时候还挺羡慕那些不用考虑太多事情的人。

但这些和《千禧曼波》里那种生活，在我看来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不喜欢那种混乱。

不喜欢生活失去秩序以后，所有事情都搅在一起的感觉。

尤其不喜欢小豪和Vicky的相处方式。

两个人不停地争吵，互相消耗，明明已经过得很不舒服了，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回到原来的状态。

我看着真的很烦。

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

为什么非要控制对方？

为什么就不能有一个人先退一步？

当然，站在屏幕外面说这些话很容易。

因为看着看着，我也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

倒不是说经历过完全相同的生活。

只是那些情绪，还有某些明明知道不应该、最后却还是发生了的事情，让我感到一种不太愉快的熟悉。

我向来很讨厌这些东西。

但有些时候，人偏偏会在自己最讨厌的东西里面，看见一点自己的影子。

这种感觉不太好。

而且我并不需要电影提醒，才知道自己以前有过一些不那么好的时候。

那些事情我早就有自己的判断。

做得不好的就是做得不好。

当时的自己也是自己。

我没有想过否认，更没有必要为它们重新编造什么解释。

只是知道归知道，不代表我愿意重新经历一遍。

偏偏《千禧曼波》把这些东西拍得很具体。

具体到有些时候，我甚至很难安静地坐在那里，单纯作为一个观众看完它。

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我看王家卫的电影时，很少有这样的感觉。

《东邪西毒》里面的人，实际做过的事情未必比《千禧曼波》里的人好多少。

他们也自私，也逃避，也会控制别人，也会伤害别人。

但我很喜欢《东邪西毒》。

以前其实没有认真想过这是为什么。

今天看完《千禧曼波》，反而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点。

王家卫很少把事情说得特别清楚。

他给你一段旁白，一个眼神，一些不知道发生在什么时候的事情，然后就停在那里。

人物之间当然有很多复杂的关系。

但他们究竟怎样相处，某件事情具体经历了什么，甚至一段感情究竟应该怎样评价，电影往往不会全部交代给你。

很多东西都留在画面之外。

我很喜欢这种处理方式。

因为它给了我一种自由。

看《东邪西毒》的时候，我可以去想欧阳锋的过去，也可以去想黄药师的选择。

可以想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也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看张国荣的脸，听陈勋奇的音乐。

有时候我甚至不太在意人物到底做得对不对。

不是因为我认为他们做得对，而是因为电影并没有要求我一直盯着这些事情。

它留下了很多空白。

我可以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放大，也可以让那些不喜欢、不感兴趣的部分暂时退到后面。

而且每次重新看，关注的地方都可以不一样。

今天喜欢这句话。

明天喜欢那个镜头。

过段时间再看，也许又会想到完全不同的事情。

这大概就是王家卫的电影对我很重要的一个原因。

他不仅让我看见他拍的东西，也给了我按照自己的方式去观看的权利。

《千禧曼波》其实也有留白。

比如我并不完全知道Vicky为什么总是回去，也不知道十年以后的她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电影没有明确告诉我应该怎样理解这些人。

但它把这些人怎样生活，拍得很清楚。

那些争吵、猜忌、吸毒和混乱的日常，就发生在镜头里面。

我可以不赞同。

可以不喜欢。

却很难假装自己没有看见。

王家卫让我有机会把注意力放在喜欢的东西上，侯孝贤则让我不得不直视那些我不喜欢的东西。

这当然不是说侯孝贤拍得不好。

我甚至觉得，正是因为他拍得足够具体，足够真实，才会让我如此反感电影里的生活。

如果他只是随便拍了几个镜头，让我知道这些人过得很糟糕，我可能反而不会产生这么强烈的情绪。

但他真的把那种生活拍给我看了。

于是我看着看着，就有点受不了了。

这其实挺有意思。

一部电影可以拍得很好，而我恰好因为它拍得很好，所以更加不喜欢它呈现的内容。

这两件事好像并不矛盾。

电影里还有一件事情让我很感兴趣。

旁白与画面的时间差。

电影中的Vicky还生活在2001年，旁白却像是从十年以后传来的。

而且讲述过去的自己时，她用的是「她」。

最开始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我还觉得挺奇怪。

怎么旁白和影片本身好像隔着这么长的时间？

后来想想，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十年以后的一个人，回头讲述十年前发生过的事情。

仅此而已。

我不太想从她平静的声音里推断出什么释怀、原谅或者成长。

至少对我来说，那些旁白没有特别明确的情感色彩。

她只是在讲述。

事情发生过。

后来又发生了别的事情。

十年过去，现在回头说起它们。

不一定需要重新评价什么。

我挺喜欢这个处理。

因为时间过去以后，事情本身不会改变。

但一件事情对一个人的意义，以及想起它时会产生怎样的情绪，可能会慢慢变化。

有些以前觉得很重要的事情，现在回头看，已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

甚至很难再理解，为什么当时会赋予它那么重的意义。

不知道是因为时间久了，还是因为后来又经历了太多事情。

也可能都有。

反正如今再想起来，就只是过去发生过的一件事。

它不会因为我已经没有什么感觉，就变得没有发生过。

也不需要为了证明它曾经重要，就一直保留当时的情绪。

只是有些事情还没有到这一步。

至少今天看电影的时候没有。

有些早就知道的东西，突然又变得很近。

我并没有因此得到新的认识，也没有重新理解什么。

只是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不过，即便没有这些个人联想，我想自己也还是不会喜欢《千禧曼波》描绘的那种生活。

这不是单纯因为电影让我想到了过去。

我本来就不喜欢。

所以看到夕张的时候，真的有一种突然轻松下来的感觉。

雪地很好看。

大家在雪地里玩耍。

外婆煮着关东煮。

那些画面一下子变得很舒服。

不只是因为颜色漂亮，也不只是因为从台北换到了一个有雪的地方。

而是我终于开始喜欢镜头里面正在发生的事情。

前面的电影，我一直在欣赏它怎么拍。

到了夕张，我终于也开始喜欢它拍的东西。

那种差别真的很明显。

前面看得太累了。

到这里，终于不用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争吵和生活。

只需要看看雪，看看人们玩耍，看看平静而具体的日常。

很舒服。

甚至有一点心灵被净化的感觉。

我也不打算把夕张理解成什么救赎。

它未必意味着Vicky从此摆脱了原来的生活，也未必代表她终于找到了人生的答案。

至少我看电影的时候，没有想那么多。

我只是很喜欢那段内容。

觉得终于可以轻轻松松地看一会儿电影了。

现在回头想想，《千禧曼波》确实很特别。

我能够清楚地记得自己喜欢它的哪些地方。

音乐。

颜色。

构图。

舒淇的声音和样子。

还有那些跨越了十年的旁白。

但与此同时，我也清楚地记得自己有多么不喜欢它呈现的生活。

这两种感受并没有因为电影结束，就自动变成某种完整而统一的评价。

我甚至觉得，暂时也没有这个必要。

侯孝贤可以把这样的生活拍得很好。

我也可以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电影没有替人物作什么解释，我也不必急着替自己的观影感受找一个答案。

以后如果重新看，也许会有不一样的想法。

也可能还是一样不喜欢。

谁知道呢。

只是今天看完以后，脑子里留下来的东西，和我原本期待的实在有些不同。

那些很漂亮的颜色和音乐还在。

那些让我不舒服的画面也还在。

还有一些原本已经放在过去的事情，突然又被翻了出来。

我不太想继续想下去了。

反倒是夕张的那段雪景，想起来很舒服。

外婆煮着关东煮。

大家在雪地里玩。

就是很普通、很开心的一段生活。

我很喜欢。

至少在那一会儿，我终于可以不用想那么多，只是好好看一部电影。

至于剩下的那些，今天已经看得够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