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hes of Time

刚看完《东邪西毒》。

第一感觉其实很简单。

画面对眼睛很友好。

尤其是张国荣的特写。

有时候他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看着镜头，或者坐在那里喝酒，就已经很好看了。沙漠、风、夕阳、酒馆，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全部都被拍得很漂亮。

音乐也很好听。

有些地方很满，很多声音一起进来；有些地方又突然空下来。尤其是打起来的时候，明明动作很快，音乐却不会跟着乱。看完以后，脑子里还会留一点声音。

人物倒没有让我花太多力气去认识。

里面的人我基本都认识，人物关系也没有觉得特别难。

真正让我一直想到东西的，反而是他们面对同一件事情时，做出的那些不一样的选择。

看到一个人这样做，我会想起自己以前也做过类似的决定。

看到另一个人，又会想到另一件事情。

有时候甚至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一年，只知道那个时候的自己好像也站在那里。

然后电影继续。

我没有因此重新理解什么。

以前的事情其实已经想得差不多了。

哪些决定当时为什么会做，后来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现在回头看，大概都知道。

有些确实做得不好。

有些现在看来也确实没有那么值得。

这没有什么需要重新解释的。

只是突然认出来了。

我很喜欢《东邪西毒》里的江湖。

它和我小时候想象中的江湖不太一样。

小时候觉得江湖应该很大。

一个人有多厉害，应该有很多人知道；做过什么，应该会被传下来。最后留下来的，是一个名字，一段传奇。

可这部电影让我看到的，好像刚好是传奇没有留下来的部分。

这些后来会成为东邪、西毒、北丐的人，在还没有成为那些名字之前，也只是一些普通的人。

会喜欢谁。

会等谁。

会因为一句话做一个决定。

会因为一个没有等到的回答，记很多年。

这些事情当时可能比后来那些江湖传闻重要得多。

只是没有被传下来。

所以我很喜欢 Ashes of Time。

时间的灰烬。

以前可能会觉得，这是时间过去以后留下来的东西。

现在反而觉得，它更像是那些东西被时间烧过以后留下来的东西。

不是保存。

是烧掉了一部分以后，还剩下一点。

别人会忘。

自己也会忘。

甚至不一定是真的忘了。

可能只是某一天再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办法重新感觉到当时的温度。

事情还记得。

名字还记得。

甚至当时为什么难过都记得。

但那个时候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回头看自己的过去，好像也是这样。

二十年其实很长。

长到很多开心的事情现在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印象。

我知道那时候很好。

知道自己真的开心过。

但具体为什么开心，已经不太记得了。

反而是一些错误、不完美，还有那些真的疼过的东西，留下得很久。

可能人在疼的时候，会记得认真一点。

但连这些也会慢慢变。

以前觉得一件事情过不去的时候是真的过不去。

现在再想起来，还是知道它当时有多难受，却很难再完整地回到那个时候。

像是知道一场火烧过这里。

只是已经没有那么热了。

所以如果现在再问我想不想回到过去，我大概还是不会。

过去当然有很好的时候。

我从来没有否认过。

只是如果真的回去，那些不好的时候也会一起回来。

当时很喜欢的人。

当时觉得一定要得到的东西。

那些后来才知道没有必要的决定。

还有一些现在想起来仍然不太想重新经历的事情。

它们不会因为我只想回到好的部分，就自动消失。

所以算了。

偶尔想起来就够了。

这段时间其实也有一点像这样。

我没有突然把以前的东西处理得特别干净。

也没有突然变成一个完全不在意别人怎么想的人。

还是会在意。

还是会因为一些事情烦。

还是会有一些时候忍不住回头看。

只是清醒的时候，好像开始愿意把自己的位置往前挪一点。

以前会先想别人要什么。

现在偶尔会先问一句：

那我呢。

我想干什么。

然后去上课，做实验，写东西，看电影，听歌，和朋友待一会儿，喝一点酒。

事情还是很多。

问题也没有突然消失。

但它们重新变成了我的生活，而不是一张需要不停向别人证明什么的答卷。

这件事情其实没有什么戏剧性。

只是最近慢慢发现，自己好像又可以这样过日子了。

电影里的人好像一直都没有真正离开自己的那个位置。

他们可以坐得很近。

可以喝同一壶酒。

可以知道很多关于彼此的事情。

甚至可以爱过。

可真正走进去的时候，还是差一点。

一个人能看见另一个人的脸，听见他说话，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却还是不知道他心里究竟留下了什么。

这大概也是我很喜欢这部电影的地方。

它没有特别努力地解释人与人之间为什么不能真正靠近。

就是拍给你看。

你自己看着就知道了。

有时候我觉得，人可能真的很难被另一个人完全认识。

不是因为故意藏着。

只是每个人都有太多东西没有办法完整地交出去。

以前发生过什么。

为什么做那个决定。

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很多东西连自己都要过很久才能弄清楚，更不用说让另一个人全部知道。

所以很多关系最后留下来的，也不是一个完整的答案。

只是一些片段。

一句话。

一张照片。

一个当时没有觉得特别重要的晚上。

或者某个人看过来的一个眼神。

然后时间过去。

剩下来的东西越来越少。

《东邪西毒》最有意思的地方可能就在这里。

它明明讲了那么多人的过去，却没有真的把他们的过去保存下来。

我们知道他们曾经爱过。

知道他们有遗憾。

知道他们做过选择。

可等电影结束以后，那些事情还是会继续消失。

他们会老。

江湖会继续。

后来的人只知道他们叫什么。

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人，可能没有多少人真的知道。

甚至他们自己也未必还记得那么清楚。

所以是 Ashes of Time。

不是传奇的灰烬。

是传奇还没有成为传奇以前，那些没有被留下来的东西。

《东邪西毒》里有一句话，我后来一直在想。

酒越喝越热，水越喝越凉。

以前大概只觉得这句话很好听。

现在再想，凉下来的好像从来不是水。

酒喝下去的时候，人还在事情里面。

还会想。

还会等。

还会觉得有些事情一定要有个结果。

水喝下去以后，事情其实一点都没有变。

该走的人还是走了。

该错过的还是错过了。

只是人慢慢凉下来。

不是忘了。

也不是想通了。

只是没有那么热了。

我现在好像也开始有一点明白这种感觉。

有些事情我还是记得。

有些人也还是记得。

甚至偶尔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当时确实很好，或者确实很难受。

只是已经没有那么想回去了。

以前那些东西还属于我。

现在它们更像是我经过过的地方。

偶尔路过，可以认出来。

但不会再进去。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我没有必要把过去变成一场错误。

也没有必要把它重新包装成一段很美好的故事。

发生过就是发生过。

当时开心是真的。

后来难受也是真的。

当时做过那些选择是真的。

现在不想再做一次，也是真的。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好像也不冲突。

时间大概就是这样。

它没有替谁解决问题。

也没有真的把什么东西治好。

它只是让人继续生活。

生活久一点以后，某些事情就会变轻。

再久一点，连为什么会那么在意都开始变得模糊。

最后可能只剩下一点灰。

偶尔被风吹起来。

我看见了。

就看见了。

电影看完以后，我倒没有特别难过。

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

想起某个时候的自己，也曾经那么认真地做过一些决定。

现在觉得有些很好笑。

也有一些，还是觉得当时确实很难。

就这样。

没有必要重新评价。

也没有必要替谁补一个结局。

反正电影已经放完了。

我还有自己的事情。

桌上的水已经凉了。

我把它喝完。

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