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思绪
2046
一篇看完《2046》后写下的思绪：电影把嫉妒、舍不得、等待和回头拍得太漂亮，也让人看见离开不是结束；从2046出来以后，还要带着那些东西继续坐上开往2047的车。
看完《2046》以后，很难受。
不是那种电影结束以后还有一点余韵的难受。
是真的有几个地方，看着看着就不太想继续。
可也是因为这样，突然特别喜欢。
《2046》太漂亮了。
甚至漂亮得有点过分。
很暗的走廊。
红色，绿色，金色。
门框把人切成一小块一小块。
镜子里总还有另一个空间。
烟一直浮在脸前。
很多时候，两个人明明离得很近，却还是隔着门、玻璃、墙，或者一些根本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尤其喜欢它里面的“未来”。
一点都不像真正的未来。
反而像几十年前的人喝醉以后，做了一场关于未来的梦。
金属。
弧形的车厢。
缓慢移动的灯。
颜色浓得快要溢出来。
明明写的是很多年以后，
却处处都显得很旧。
好像未来早就发生过了。
只是现在又被谁想起来。
这大概就是《2046》最吸引我的地方之一。
时间在里面不是直的。
过去可以长得像未来。
未来又一直重复过去。
2046最开始只是一间房。
后来被写进小说。
再后来变成一个地方。
据说去了那里，就可以找回失去的记忆。
因为在那里，
什么都不会改变。
以前看这种设定，只觉得浪漫。
最近再看，
突然觉得这句话有一种很危险的诱惑力。
什么都不会改变。
有些时候，人不一定真的想回到过去。
过去甚至不一定很好。
如果原封不动重新经历一次，
可能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
只是会希望，
先别变。
不要那么快有新的东西覆盖上来。
不要那么快出现另一套生活。
不要那么快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版本。
最近结束了一段很长的关系。
六百二十八天。
如果真的让我什么都不知道地回到结束之前，
大概还是会想离开。
这一点现在反而越来越确定。
当时的累是真的。
当时觉得很多事情已经不太能继续，
也是真的。
所以不能因为现在很痛，
就把过去重新写成一个完美的故事。
可奇怪的是，
真正失去以后，
还是会希望有一些东西先留在那里。
不一定马上回来。
甚至不确定以后到底还会不会回来。
只是希望不要变化得那么快。
所以突然很能理解2046。
周慕云自己却住在2047。
这件事我很喜欢。
离2046那么近。
近到只隔着一点距离。
可以知道里面发生什么。
可以不断把它写进故事。
但自己并不住在那里。
好像很多过去也是这样。
没有真的回去。
只是住在隔壁。
平时没有什么。
偶尔听见一点声音，
就会开始想。
白玲那条线让我尤其难受。
她刚出现的时候太漂亮了。
也很热闹。
会笑，会闹，好像什么都可以处理得很轻。
后来才发现不是。
她会认真。
而且一旦认真起来，
以前那些看起来很轻的东西就全部变得很重。
周慕云还是坚持那套规则。
每一次靠近都有一个可以结算的价格。
好像只要把账算清楚，
关系就不会多长出什么东西。
可白玲已经不想算账了。
她想要的是例外。
偏偏周慕云不愿意给。
这一段让我很不舒服。
不是单纯觉得她可怜。
而是突然想到，
人真的会被后来发生的事情改变。
这件事最近尤其不愿意想。
一个现在还很熟悉的人，
以后当然会继续生活。
会碰到新的事情。
会认识新的人。
也可能受新的伤。
这些都很正常。
只是想到有一天，
那些经历会把一个人慢慢改成另外的样子，
还是会难受。
甚至会有一点自私地希望，
先别发生。
我知道这件事没有什么道理。
一段关系结束以后，
没有谁有资格要求另一个人的时间停下来。
不想看，
和能够阻止，
完全是两回事。
可情绪大概本来也不讲道理。
既希望时间把人变得更好，
又希望时间最好什么都别带走。
2046刚好可以满足这种很贪心的愿望。
可电影偏偏又写了《2047》。
我看到这里才觉得，
真正让我难受的可能不是2046。
是从2046回来以后。
小说里，Tak离开了2046。
他坐上那列很长的车。
然后喜欢上一个机器人。
那个机器人不怎么回应。
有人告诉Tak，
机器人用得久了以后，
反应会变得很慢。
于是没有回应，
好像也不能算没有回应。
可能只是晚一点。
再等等。
笑也许会晚一点出现。
眼泪也许会过很久才流下来。
这个解释太好用了。
好到看到的时候，
我甚至有一点希望它是真的。
没有回答，
不是没有答案。
只是答案还没有来。
最近自己也很容易相信这种事情。
一句模糊的话。
一点重新靠近。
一个“如果早点”。
都会让原本已经快要安静下来的东西，
突然重新亮一下。
因为至少说明，
不是从来没有。
前几天也听见过一句差不多的话。
第一反应居然是高兴。
然后才开始疼。
因为“如果早点”这种东西，
实在太容易让人产生幻觉。
好像只要把时间往回拨一点，
很多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其实不是。
如果带着现在的记忆回去，
当然会做很多事情。
会少说一些伤人的话。
会早点问。
会多听一点。
也会更早意识到，
原来有些东西比想象中重要。
可那不是当时的我。
当时是真的不知道。
所以有些答案，
也许不是一直存在，
只是反应慢了一点。
它可能真的就是后来才出现的。
这就更麻烦了。
如果答案是在一件事情结束以后才长出来的，
那它到底还算不算原来那个问题的答案。
电影没有替我回答。
我现在也不知道。
黑蜘蛛那条线也很喜欢。
另一个苏丽珍。
光是这个名字就已经足够让人不安。
一个人可以很像过去。
名字也可以一样。
某些神态甚至可以让人瞬间想起以前。
但像不是同一个。
周慕云大概也知道。
所以《2046》里面让我最难受的东西，
好像一直都不是“忘不了”。
而是人明明已经继续生活，
过去却还是会偷偷参与后来发生的一切。
遇见谁。
喜欢谁。
什么时候靠近。
什么时候突然退回去。
甚至以后真的喜欢上一个新的人，
也不一定能够确定，
看到的到底是眼前这个人，
还是某一个旧的轮廓。
这也是最近才开始害怕的事情。
我当然还是会喜欢人。
看到合口味的人，
还是会觉得很好。
会想说话。
会想靠近。
这些都没有消失。
可如果有一天重新进入一段关系，
我不太希望那个人只是刚好挡住了以前留下来的东西。
不想让后来的人替过去付账。
也不想因为一个位置空着太难受，
就随便找什么填进去。
所以前几天才突然觉得，
也许先空一会儿也行。
不是因为突然变得很成熟。
恰恰相反。
最近才发现，
自己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成熟。
很多年里，
好像总要有一个固定的人。
有一个明确的对象可以想。
可以依赖。
可以把那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东西放过去。
直到这一次，
才开始认真想：
如果先没有呢。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2046》会在现在看得这么痛。
以前看王家卫，
最喜欢《重庆森林》。
那里的人也失恋。
也乱七八糟。
可总觉得爱还在发生。
快餐店里的音乐那么吵。
人一直走来走去。
很多事情没有解释清楚。
但梦还在。
后来更喜欢《堕落天使》。
那里更晚。
更暗。
大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里。
但至少还在移动。
《2046》不太一样。
它问的是，
已经发生过这么多以后，
人接下来要怎么办。
不是怎么忘。
是怎么带着这些东西，
继续遇见后来的人。
这件事我现在完全不会。
所以看Tak坐在那列车上，
会觉得特别难受。
已经离开2046了。
可离开也不是结束。
还是会等。
还是会误会一些沉默。
还是会期待反应只是晚了一点。
从一个什么都不会改变的地方回来，
原来还有这么长的路。
可能这就是我现在最喜欢《2046》的原因。
它把很多很难看的感情拍得太漂亮了。
嫉妒。
舍不得。
替代。
迟到。
不甘心。
想往前又忍不住回头。
全都藏在红色的房间里。
藏在走廊里。
藏在镜子里。
藏在烟后面。
连等待都可以被放进一节很漂亮的车厢。
有时候觉得王家卫很坏。
现实里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旦被他拍成这样，
好像连伤春悲秋都有了正当理由。
挺装的。
但确实有用。
因为两个多小时里，
可以暂时假装不是自己在难受。
只是电影里的人还没走出来。
只是Tak还在等。
只是周慕云还住在2047。
只是2046的灯还亮着。
等电影结束，
才发现其实还是自己。
我现在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有一部分还是希望2046存在。
希望一些东西先在那里。
不用马上回来。
也不用马上决定以后。
只是先别消失。
可能这已经算一种很隐晦的表白了。
另外一部分又知道，
真的一直待在2046也没有什么意思。
如果什么都不改变，
那些让人难受的东西也不会改变。
所以还是得走。
只是大概没有想象中那么快。
从2046出来以后，
还有2047。
还有那列很长的车。
我大概才刚刚坐上去。
还会回头。
还会等一些不一定会来的回答。
还会偶尔很希望反应只是慢了一点。
没关系。
至少这一次，
先不急着让旁边的位置坐上谁。
至于2046，
灯先留着吧。
我暂时还想看得到。